台湾人的国际观和龙应台的价值观(zhuan)
近日读到龙应台论台湾人国际观的两篇文章(http://61.70.204.82/blogs/archives/000606.html),立论一如她往常的那么尖锐,富有批判力量。在她看来,六成出过国,四成自认懂得两种以上外语的台湾人,国际观极为浅薄,而每日只被一些“无限聒噪”的八卦媒体围绕,而这一切的重要原因之一,则是一个“残酷的政治现实”,即“中共发起、世界配合的‘隔离’政策”。
这个结论,固然也不算出人意料,我只是惊讶:龙女士陈列了这么多论据观点,最后就只能得出这么一个廉价的结论么?
的确,她列举的《天下》杂志的调查结果(例如80%的台湾人不知道联合国总部在纽约),看起来可以认为台湾人的国际观是“一片空白”。调查的问题很多只是常识,但却远不是民众生活所必须掌握的常识。我坚信把同样的问题,拿去到日本、美国、印度,也同样可以得出结论说:这些地方的民众没有国际观,我认为“台湾例外论”是不存在的。
1990年北京亚运会,看电视直播入场式时,我婶婶突然惊呼:“咦,美国怎么没来参加?”旁边人也都很惊诧。那年我13岁,印象深刻。所以对台湾2004年底调查中60%的人不知道刚举办奥运会的雅典在哪一洲,毫不惊奇。
近日日本地理学家协会对日本3773名大学生所做的调查显示,44%的日本大学生不能在地图上找出伊拉克的位置,3%的人甚至不能指出美国在哪里——对于地球上最亲美的日本来说,这也算令人惊奇的发现了。
至于美国人,更是向来以对外国的无知著称。在他们的历史上,更常见的不是“与国际接轨”,而是独善其身,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大唱“光荣孤立”。去年盖洛普的一次市场调查,有美国人认为现在德国还受希特勒统治,德国和中国有边界接壤,而中国男人当然毫不奇怪还拖着辫子。
去年美国大选,克里的国际观远比小布什强,美国之外的其他国家看来也都更喜欢这个新英格兰人,但是最后胜出不是他,而是做总统时甚至连加拿大总理是谁都不知道的小布什。
美国人大选向来更关心切身的国内问题,当然,普天下的百姓谁不如此?1945年,二战在欧洲刚结束,英国人就抛弃了他们的英雄丘吉尔,在7月的大选中,主张恢复经济的艾德礼胜出,丘吉尔为英国赢得二战算是一等功臣,竟未能在首相座位上看到日本战败投降,甚至去签字的荣耀也给了艾德礼政府。在社会主义国家里,斯大林也没列宁那么有国际观,毛泽东和“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相比也是如此。
美国记者根室《澳新内幕》(Inside Australia and New Zealand,1972)一书,引用两位澳大利亚评论家的话谈论澳大利亚人:“澳大利亚的确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有意识地把宗教和哲学抛开不管,尽情享受他们所有的一切:繁荣、对世界各种问题的不闻不问、充足的阳光。”“除了一些知识分子的小圈子之外,到处盛行着赤裸裸的庸俗作风……一团和气的芸芸众生,对他们来说,什么外国的事情,什么思想概念,仿佛压根就不存在。”
这种“对世界各种问题的不闻不问”,在我看来,正是普通人的本能反应。因为我们和世界其他部分,不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更不必说,国际旅行本来就是一种近代发明的新事物。曾以绅士著称的英国,现在也以足球流氓和诽闻小报著称,龙女士看来认为台湾人“杂碎”的国际观,媒介应该负责,但这我想毋庸说是一个媒介生态学的问题。
龙先生看来是把“国际观”当作一种值得强力推行的价值观,具有一种原教旨倾向,但在我看来,这种价值观在任何社会里,通常都是小数人的兴趣。Levi-Strauss在《忧郁的热带》中提到巴西,“上层阶级自己过的是一种世界性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使他们比那些不得不待在自己国家里面的人占便宜,而这种生活方式同时却也使他们和自己国家的生活与期望隔绝。”这种与全球化一致的价值观,在一些学者看来也是值得怀疑的,“民族-国家正在衰落的主权和它们对经济、文化交流不断减弱的控制力,事实上是帝国主义正在降临的主要征兆之一。”(《帝国》)
当龙女士慷慨激辩,质问,在台湾的咖啡馆、网络聊天室里,刚果的大屠杀、俄罗斯民主困境、欧盟整合的障碍……这些问题被讨论的几率有多少时,我十分羡慕她,至少我从来不敢在少女们面前谈什么刚果大屠杀之类的,免得他们掩鼻疾走,甚至送我去精神病院。
至于南亚海啸时台湾仍然歌舞升平,固然似乎有点没心没肺,但生活仍须继续,对民众而言,就是如此。被龙女士盛赞的香港,的确在这次海啸中捐了很多善款,但义演的艺人们也是插科打诨,搞笑百出,并没有绷着脸,只是在台上默哀,据说印尼还一度抗议香港人不够严肃。
我从未去过台湾,对所谓“中共对台湾最严重的迫害”无法感同身受,也无意为这个政权多说好话,但我认为,国际观是一个诸多因素的后果,把责任推给中共,是一个廉价方便的偷懒做法。有时过多考虑意识形态,也是自缚手脚。如果大陆真能对台湾施加那么大的影响,国内的愤青们真要以手加额,欣喜若狂了。而这种所谓打压迫害,在我看来,也是政治上的常见情形,且不说1972年中国重返联合国之前,蒋氏也是如此封锁大陆;龙女士在德国多年,也该知道当年西德援引以“哈尔斯坦主义”著称的单独代表权原则长达14年(1955-1969),对东德的国际空间极力压缩。
在我看来,龙女士批判台湾人的国际观,是典型的精英观点,而归因于中共打压,却又恰恰是龙女士一向反对的民粹。这一点上,她似乎又不够“国际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