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百题综述

　　关于清官及其评价问题，新中国成立以来有过多次相当激烈的学术争鸣甚至政治争论。它第一次作为重要话题，是在上世纪60年代中期

　　当时讨论的焦点主要有:

　　(一)历史上清官存不存在

　　一种意见认为，历史上根本没有清官，它是封建统治者欺骗劳动群众的假象。另一种意见认为，清官“既存在，又不存在……相对的清官是存在的……绝对的清官是不存在的”。但大多数学者认为，历史上是有清官的，问题在于我们今天怎样去看待历史上的清官。

　　(二)什么是清官，及清官的阶级本性

　　在承认历史上清官存在的前提下，有的学者归纳清官的特点是:“自奉廉洁”、“爱民如子”、“振贫扶弱”、“断狱如神”、“压抑豪强”、“执法公平”。关于其阶级本质，人们几乎是众口一词，说:他们是“地主阶级中维护法定权利的代表之一”。

　　(三)清官和贪官比较

　　一种意见认为，清官与贪官，既然都是统治者的工具，那么说他们是一丘之貉，或没有区别，是能讲得通的。就是说，清、贪之间，没有好、坏之分。有人认为清、贪之间有区别，但这种区别，“是笑面老虎和青面老虎的区别……从本质上看，老虎都是要吃人的，无所谓谁好谁坏”。有的干脆说，清官起着巩固封建地主阶级统治，延缓农民革命运动之作用，而贪官污吏办坏事，则可以起到官迫民反，加速封建皇朝的垮台的作用。因此，得出了“清官比贪官更坏”的结论。也有较多的学者认为，说清、贪官之间全无区别，与事实不符。“所谓清官，只要能做一点点儿好事，到底比贪官好一点点儿。”有的学者说，从马克思列宁主义来讲，对于剥削阶级也要分别对待。清官比贪官坏的论点，是站不住脚的，清官比迫害人民的贪官总要好一些。

　　“文革”结束后，清官研究再次兴起。这一时期探讨的核心是如何合理评价历史上清官的实际作用

　　在探讨中，学者们较一致地肯定了清官的客观存在。对于清官的历史作用，学界作了比先前更多的肯定和正反两方面深刻的评价。多数人对清官的评价是:“既然‘清官’是封建官僚，其阶级属性就决定了他不可能是人民的‘救星’，但‘清官’在局部地区，在客观上作了一些有益于人民的事，因而应该肯定”。还有一种说法是，清官作为一种政治现象，他们的性格和特征，他们的行为和进取，都对社会留下了良好影响。但他们受封建地主阶级的局限，因而其作用又是有限的。他们往往以“救世主”的面目出现，凌驾于群众之上。因而他们“始终也没有成为社会的主导力量”。

　　学者们较集中地反驳了贪官与清官“天下乌鸦一般黑”、“清官比贪官更坏”的论点，认为这些议论“无论在理论上或历史事实上都是站不住脚的”。“如果说，‘清官’比贪官更坏的论点能够成立的话，并以此作为原则来评价历史，隋炀帝就会是历史的功臣，唐太宗则会成为历史的罪人”。清官“‘奉职循理’、‘清廉不苟’、‘持法平慎’，能打击权奸豪右，惩治奸吏恶少，比之贪官钩爪踞牙……多少能减轻人民的痛苦。‘清官’减轻赋役、兴修水利、招抚流亡，重视农桑，这比之于贪官的无恶不作……总多少有利于生产的发展。”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我国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加之民主和法治机制不够健全，党政官员中出现了腐败问题，于是关于清官的讨论又提上了议事日程

　　在新时代如何审视清官文化，理论上如何区分其精华和糟粕等，成为最近阶段清官研究的重点与热点。

　　多数人肯定封建社会历代为数极少的清官“矫然自拔于污世”，总结他们的特点为:“清廉不苟，志行修洁；为政宽惠，兴利除害，关心民瘼；执法公允，刚正不阿，严惩贪恶；勤谨奉公，尽职守责，励精治国”。

　　在关于清官的阶级性方面，高翔提出了新的观点:“清官，尽管其政治身份与社会地位属于统治阶层，但和普通官僚不同，他们往往具有更加深邃的政治洞察力……在历史上，清官往往因其反映了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共同的利益与愿望，而受到皇帝、士绅和民众的普遍赞扬。”因此他认为，清官“在调和社会关系、主持社会公正与公平中”有独特作用，清官“是传统社会走向协调、走向和谐、走向繁荣的重要希望所在”。

　　至于在当今社会，要不要推崇、赞美、期盼清官，要不要呼唤、关注清官文化或精神，即清官文化的当代价值，成为近阶段争论最为热烈的问题。

　　一种意见认为，在改革开放、国家行政提倡廉洁公正的今天，还利用清官意识，是“误党、误国、害人、害己”的行为，“是封建思想的残渣余孽在作祟”。“在目前的中国，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最需要的、最值得我们努力争取的是加强与深化社会主义民主……而不是关注、歌颂、甚至炒作……清官”。

　　大多数的意见认为，清官文化已成为中国政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直到今天仍能激发出强烈的共鸣。为什么呢？一是:今天我们呼唤清官，是因为清官难得，是对公仆们提出更高于清官的要求。清官文化“之所以在当代还有旺盛的生命力，是因为它还有继续存在的价值。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努力消除清官意识和清官精神，而是对清官精神做合乎时代的转换。”二是:把中国历史看得一团漆黑，是大错特错的，清官的反贪文化正是历史上光辉的篇章。“清官中的不少思想、行为准则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民族美德、民族精神中不可分割的有机组成部分。”三是:今天，我们若能通过清官的这面镜子，照照自己，以明得失，这对于纠正当前的不正之风，清除腐败现象，仍有一定的资政借鉴作用。四是:反腐斗争，说到底，仍然是一场权力与权利的较量，“适当地呼唤一点清官意识，维护一点清官形象，不仅是当前反腐败斗争的需要，也是广大民众的衷心愿望。”因为一切制度“归根结底也是要靠人去体现”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做，才能选拔、保护真正能干的清官、好官。

　　然而，讨论者都清醒地认识到，清官毕竟是人治社会的独特产物，将社会的繁荣昌盛，盲目地系于少数清官身上，不仅不可靠，而且有风险。高翔说:“中国历史上的清官政治已经一去不返了，对当代中国来说，对清官的过分迷恋，绝不可能推动社会的进步。社会主义的民主政治，需要的是科学的创新、勇敢的探索和健全的法治”。王春瑜说:“清官是封建时代茫茫黑夜里的昨夜星辰，他们绝不代表未来。在健全的民主、法制社会里，人们凭借民主和法律来保护自己，而无需乞灵清官。进一步扩大社会主义民主，健全社会主义法制，才是我们不懈的呼唤！”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研究员)

来源：《北京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