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适、感伤、怨愁
            ————浅析李清照词的审美风格
尝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如梦令》
这首词在当时曾经名震朝野，有的认为是苏轼所作，有的则认为词中带有仙气，当出自吕洞宾之手，却没有一个人想到这是出自一位十五、六岁少女之手的。
这位少女便是李清照。
李清照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女词人。她生活在一个颇有文化教养的封建士大夫家庭，父亲李格非为著名学者，母亲王氏，亦善文。李清照自幼受着浓厚的文学艺术空气的熏陶，在少女时便工诗文善画，颇负盛名。词尤为宋代大家。她的词以靖康元年为界，大体上可以分为前后两期。前期词描写她在少女、少妇时期的生活，多涉闺情相思。在词里，揭示了自己的内心世界，流露她对大自然的热爱、对生活的感受和对爱情生活的向往。
上面这首《如梦令》景象开阔，情辞酣畅。词里描绘的藕花深处的归舟和滩头惊飞的鸥鹭，活泼而富有生趣。你看，天黑下来了，人也沉醉了，当小舟在黑暗中漂离航道，误入荷丛时，在万籁俱寂而又空阔的水面上，猛然看到一群水鸟惊飞四散，刹那惊悸之余，又会令人感到多么欣喜有趣。“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欧鹭。”的画面，更给人一种飞动之感，在轻快的节拍中传达出作者开朗愉快的心情。在秋景词《双调忆王孙》中，以别具一格的形式，通过对秋景的描绘，流露了作者类似的情绪。“秋已暮，红稀香少。”虽是一派晚秋景象，但由于作者乐观情绪的点染，词中的“水光山色”、“品化汀草”以及“眠沙欧鹭”，无不使人感到可亲、可爱、可喜。尤其是最后一句，“眠沙欧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既是对前篇“兴尽晚回舟”的照应，又是一种拟人的修辞方式，轻巧自然而天衣无缝地表达了作者热爱大自然的心情，抒发了作者的欢快情绪。以上所举两首风景词，是李清照投身大自然，钟情于山水风物的童心和志趣的抒发。而在她出嫁前夕所写的《点绛唇》词中，则从另一个角度惟妙惟肖地细腻刻画和展示了一位待字少女的情态和内心世界：“慵整纤纤手”、“薄汗轻衣透”、“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一位飘逸、脱俗而又天真烂漫的女子形象跃然纸上。从中我们也可以窥见女主人公的生活是多么优雅自得。这首词可以说淋漓尽致地抒尽了李清照优雅生活的闲适之情。
闲适的生活，再加上女词人的多愁善感，季节的更替，花草的凋荣，都会触动、引发女性特有的感伤情绪。下面这首《如梦令》表现了作者惜花的心情和对春色消逝的敏感：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此词表面上是写主人公对海棠的关切，是抒发惜春、惜花之情，而从深层语义上，则是表现了对青春年华流逝的惆怅，淡淡的感伤之情油然而生。类似的心情还表现在《浣溪沙、春景》一词中：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远蚰出山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在此词中，主人公“倚楼无语理瑶琴”时，想的是什么，令其“难禁”的仅仅是“梨花欲谢”吗？
她的另一首同调词，也是从中窥视这种心情的窗口：
淡汤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整首词在表现主人公自矜自怡的闲适之情之中，又含有一丝淡淡的哀意。结拍的“黄昏疏雨湿秋千”是常为人提及的好句。试想，一个少女在润物细无声的“疏雨”中，或是荡秋千，或是站在秋千旁边若有所思，自怡的同时又有些许的自哀。但主人公的这一丝哀意，也无非是“幽居之女、非无怀春之情”，（陆机《演连珠》）可以说是一个幽居女子的闲适之感、怡然之哀吧。
而在与赵明诚结婚后，李清照由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成为一个温存多情的少妇。她不仅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才女，还是一个深于情、专于情、热烈追求爱情的痴女。他们初婚时，生活得很美满、幸福。在这前后，清照写词时，也多以好花、皎月自况，如“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渔家傲》）“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鹧鸪天》）看来这正是词人当时富贵优雅生活的艺术写照。但好景不长，由于种种复杂、不可名状的原因，词人深切品尝到了离别、孤独的愁绪，词里再也找不到先前的那种优雅的闲适之情，而是充满了浓重的感伤的情怀。“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地闲愁。”（《一剪梅》）词人以写秋景为主，以香消花落的藕莲为寄托，在写景中蕴藏着她愁闷的心境。一个“独”字，即把这种心情全盘托出，正如王国维所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在随处可见的景致之中，流露出的是词人刻骨的相思，这种“相思”却不是“闲愁”，词人的感伤的愁绪已严重到：“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地步。（《一剪梅》）
同样借悲秋来怀人的还有《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丈夫不在身边，时光难以打发，因而为之生愁。“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秋日无聊秋夜凉，孤寂之感自生。“东篱把酒黄昏后”，重阳独酌，孤影作伴，备觉销魂，“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瘦”与“愁”遥相呼应，使贯穿全篇的愁绪得到最精妙的体现，委婉而含蓄地表达了闺中的寂寞和离情。末三句历来被评论家称作点睛之笔。据元人伊世珍《琅缳记》所载：“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正易安作也。”那这末三句，究竟好在何处呢？首先李清照词中的黄花是眼前之物，即景设喻，极其自然；而且菊花花瓣多长、多垂，色泽以黄为基调，与瘦易于联系；再加上菊花以幽雅高洁为品，与作者精神有相通之处。时值重阳，黄昏黄花，更形憔悴，写“人似黄花瘦”既新奇，又可见其形，亦能传其神。以此句来写相思之情，不露不俗，含蓄蕴籍，而又使主人公的浓重的感伤情绪得到绝妙的体现。
天下谁人不知离愁别苦，何况对多情善感的女词人。“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凤凰台上忆吹箫》）“种种恼人天气，万千心事难寄”（《念奴娇》）一个痴情女子，多想把万千心事向心上人倾诉，可是“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无人到”（《满庭芳》）一颗“春心”被锁进了“无限深幽”的“小阁”，聊慰寂寞的盘香已经燃尽，太阳也已西沉，整整一天，或云不管白天夜晚，总是“无人到”，因而只能“欲说还休”，留给自己的只有春蚕吐丝一样缠绵纷乱的满腔愁绪，词中所谓“别是闲滋味”，实际是一种令人难以言传的极为苦涩的滋味。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点绛唇、闺思》）闺房愈加深邃寂寞，愁怨愈加深重，幽怨难诉的感伤之意已到了“千缕”的地步。
人们在孤独、寂寞的煎熬之中，便会想到借酒消愁，但结果却是“愁更愁”。在李清照的词作中，有好多写她借酒排忧的句子。“梦断漏消，愁浓酒恼，梦未断，酒未消”，（《恕王孙》）可见抒情之强烈。“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夜晚饮酒无绪，闷闷睡去，又“醒时空对烛花红”。丈夫不在身边，没人来体贴照顾她，“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浣溪沙》）她不知度过了多少个难眠之夜，不知饮下多少杯难以消愁的闷酒，词人的孤独、苦闷，再次强烈地抒发出来。一位伤感、哀怨的闺阁佳人的形象呼之欲出。
在李清照前期的词作中，咏闺思，寄闲愁，诉别情，是其主要内容。少女、新婚时期的李清照可以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兼并。在词作中抒发她对美好生活的热爱，对爱情的向往与憧憬，以女性特有的细腻，抒写一景一物、一花一草对她所引起的闲适的思绪。但婚后不久，伴随李清照的更多的是孤独与寂寞。难以排解的相思与苦闷、深深的幽怨使女词人备加伤感，因而在词作中淋漓尽致地抒发那份浓重的感伤的情怀。
但这期间，她毕竟有一个安静的处所，有一个安宁的环境，能够拥有一份平静的生活。而从靖康元年起，李清照连续遭到国破、家亡、夫死的苦难，过着长期的流亡生活。故土之思与身世之感入于所作，作品中所表现的愁苦不再是因孤独、寂寞而产生的感伤的情绪，而是山河破碎、夫亡家散的深深的怨愁了，风格变为低回沉郁、凄苦凝重。
《忆秦娥》中，“烟光薄，栖鸦归后，暮天闻角”，那凄苦的鸦声，悲壮的角声，分明告诉人们，眼前已不再是“太平盛世”，而面临着的是飘荡不定的离乱之秋了。“断香残酒情怀恶”，往日燃香品酩，如今却香消酒残。“西风吹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那片片落叶，象无边的愁，打落的词人的心上；阵阵愁风，象锋利的钢针，扎入词人受伤孱弱的心头。这里既有悼念亡夫的哀愁，又有国破家亡的伤痛。这里的孤寂，已不再是“柔肠一寸愁千缕”那样情绵绵、哀切切，而是流血流泪的孤寂了。王国维说：“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这里的“又还”八个字看似平淡，但她是作者所见景物，所处环境及全部心境的准确概括，景衬出情，情融于景，使全词意境深广。再如《添字采桑子》中，“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夜间雨打芭蕉，使本来难以成眠的词人焦躁难耐，而那越来越响的“滴答”声，又声声打在她心上，独在异乡，听着这心烦的异乡之音，顿生思乡之情，致使她坐卧不宁，愁绪满怀。
在李清照的词中，有许多咏物之作。咏物而不滞于物，而寄寓人的情思、心志，其作品才有价值。《孤雁儿》中，“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李清照折梅想寄赠给她已故的丈夫，但因泉路相隔，故云：“没个人堪寄”。女词人孤苦无依，愁入肝肠，但却是“吹萧人去楼空，肠断与谁同倚”。如果这还只是表达她个人的不幸遭遇，哀叹个人的身世，那么她的另一首咏梅词《南歌子》，“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则寄寓了家国之思，包含了丰富的社会内容。“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旧时”、“旧家”渗透着很深的身世之哀与家国之痛。这里的愁怨已不能和“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相比，就是“莫道不销魂”句亦不能把她满腔怨恨平息片刻。恰似“一江春浪”的怨愁，不论醉中、醒中，总在心中荡漾。这里的“愁”包含了对自身遭遇的“愁”，更包含着对国家危难局势的“愁”。“故乡何处在，忘了除非醉”（《菩萨蛮》）道出了特久的，难以割舍的强烈的思乡之情，是她爱国情操的深切体现。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过去的潇洒才女，温情少妇，如今几乎成了一个以泪洗面的泪人了。但悲苦的情由并非无聊赖的伤春悲秋，而在于“物是人非”，是家国之变，身世之痛，故而“事事休”，自然就“欲语泪先流”了。“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实在是一个绝妙的曲笔，这样就把好象已经说到顶点的愁苦更深刻化、具体化了。（《武陵春》）
据史记载：李清照在南渡以来，常怀京、洛旧事，晚年赋《元宵、永遇乐》词。这首词正是作者饱经忧患之余，痛定思痛，寄托对故国、故土的深挚眷念之情。在宋代，元宵赏灯十分盛行，早年的词人也乐于此事。“闺门多暇”不仅指有空余的时间，也指有那份闲适的心情。可是“如今憔悴，风鬟霜鬓”因而“怕见夜间出去”。此词最深刻、最令人心酸的是结拍的“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使人备感凄凉与酸楚，但这不是自惭形秽，而是在江河日下的当儿，所产生的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感。词中所表达的思乡和愁苦难销之情，既倾诉了个人的孤寂之情，又包含着深深的爱国伤时之感。
李清照的怨愁，在《声声慢》中可谓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连下十四个叠字，把主人公孤独、寂寞、凄苦、复杂而深细的心理状态表现出来。一个柔弱女子，连遭不幸，又值肃杀凄凉的深秋，愁绪怎不强烈。在词人的心目中，天上的大雁，地下的残菊，绵绵的秋雨，飒飒的秋风，无不染上了愁苦的色彩。“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那被风雨吹落，无人理会的菊花，正是词人悲惨遭遇的写照，真有“花落人亡两不知”之感。“独自怎生得黑？”进一步抒发了词人孤独无望的断肠之痛。“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更有动人心魄的感染力：“愁”可明言，内心的痛苦却难以明白尽道。全篇字字血泪，让人不忍卒读。
纵观李清照一生的创作，伴随她个人生活遭遇的变化，其词风前后也有显著的差异。在前期词作中，抒写她美好闺中生活的欢快情绪，寄托优雅闲适之情，倾诉离别相思之苦，在难捱的相思与寂寞里，词人有浓重的感伤情绪的抒发。而在后期词作中，丧夫之痛与国家残破、故土难回的深切哀愁凝聚交织，充满了哀伤怨愁，沉痛无比！